一个大所审计师的自白:上市公司审计报告如同厕纸

时间:2021-04-06 23:05:35 作者:财经110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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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下为一个大所审计师的自白:上市公司审计报告如同厕纸内容:

经历了一个紧张刺激的年审季后,我终于要从四大会计事务所中的某家提桶跑路了。

审计本身是一件非常无聊的工作,但当我在工作中带入二级市场投资人(股民)的视角和思维后,这工作就显得有趣很多了。

鉴于很多投资股票的朋友不太了解审计,而很多审计搬砖工的投资水平也仅限于买买热门基金,我觉得还是可以把个人体会分享出来没啥干货,各位乡亲们权当图个乐子吧。

我为什么会潜伏进审计这个行当呢?其实在搞审计前,我在财金领域已经有一些涉猎了,甲方AP、AR、财务分析,乙方投行,卖方行研,乃至内资咨询,我都是有过经验的。虽然都不算太深入,唯独审计我从来没有做过。

我很喜欢证券投资,当选专业也是受了这影响,随后痴迷于读研报、挖掘优秀公司。

而审计恰恰是离上市公司财报最近的工作之一。因此,为了近距离体验上市公司财报诞生的过程,同时也让我已经吃灰的注会证发挥点余热,凭着勉强还有的应届生身份,我就进了四大中前段时间挺出名的那家。

审计的尴尬

审计起源于两权分离,即经营权(管理层)、所有权(股东)分离,本意就是公司股东花钱聘请独立外部机构,来对公司的经营成果、财务状况、管理层履职情况进行核查。

举例来说,老板投了家店,请了个外人来当店长,由于信不过这个店长,每年请外部评估机构来查一下门店和店长的情况。

这就是审计存在的底层逻辑。

然而,对上市公司来说,所有权和经营权经常是分不开的。比如很多上市公司的实际控制人(大股东),也是公司的董事长(主导公司的经营方针),也就是老板投了家店,自己来管,或者委托给熟人来管,这种经营权所有权统一的情况,是没必要请外部人员来查的,因为公司什么情况,老板自己肯定清楚。

但公司法和证券法依然规定,上市公司必须每年聘请外部审计机构来审计财报,则是因为上市公司是公众公司,股东可以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小韭菜,为了保护他们知情权和利益,遂做此规定。

奈何大股东话语权太强,实际情况演变成“我花钱请人来查我自己” ,这就尴尬了。就拿我喜欢的亿纬锂能来说,实控人和董事长都是刘金成,他掌控股东会每年聘请容诚会计师事务所来审计以他为代表的的管理层。好家伙,这种架构要能不出问题,我都觉得离谱。

以上是审计的由来和其在我国资本市场的尴尬处境,这里不做深究,我来扯一些审计日常、扒一扒潜规则、以及我为何嫌弃审计报告的原因。

审计的目标

审计的工作目标其实很简单,就是为财务报表及附注中披露的数据提供合理保证,避免财报中出现重大错报。

两个关键词,一个是合理,一个是重大。

合理保证,意味着审计民工不会拿性命担保财报的真实性,那这个保证的程度能有多少呢?没有明确标准,很多人觉得你事务所每年拿那么多审计费,得有个9成的把握吧,再不济8成要有吧。

但就我实际体会来说,能有个7成把握就不错了。

重大错报,意思是审计民工只合理保证不存在那种影响比较大的错误。那么,什么是影响比较大的错报呢?不太好理解,简单来说就是会让你产生错误判断的错报。

这玩意很玄学,又拿我喜欢的亿纬锂能来举例子:我打算盯着其年报来决定是否加仓,我非常关注其盈利能力,所以我决定一旦其今年的毛利率在30%以上,我就all in;终于年报出来,好家伙,31%的毛利率,第二天直接满仓干;结果2周后,公司出了条更正错报,说营业成本少算了5千万,这一算,毛利率正好不够30%了,这就导致我出现了错误判断。

所以错报是否重大,会是个比较主观的判断。

如何做审计

为了满足以上两个目标,我们会怎么做呢?再拿我喜欢的亿纬锂能来举例子,如有巧合,纯属雷同。

年审开始前,事务所老板会跟管理层谈个价格。2019年审计费是105万,审计会说你们规模又增长了、业务线又扩大了、存货在建工程又多了,审计难度高了,要涨价,涨到150万;刘老板会说,涨个锤子,爱干干不干拉倒,我请别人;最后审计费定在了110万。

(现状确实是随着上市公司规模变大,审计难度逐年递增,而审计费跟挤牙膏一样,导致审计质量无法保证)。

然后我们会根据亿纬锂能去年15亿的净利润,定一个门槛,比如说5000万,高于这个门槛的错误我们会重点关注,低于这个门槛的我们发现了会要求改正,没发现我们就不深究了,然后再定个更低的门槛(500万),低于这个数的错误我们就懒得管了。

定了门槛后,我们就开始兵分各路,对报表科目进行审计工作。比较重要的内容包括银行函证(确保货币资金、银行借款对数),存货盘点(确保存货对数),销售与收款测试(确保营业收入对数),采购与付款测试(确保营业成本对数)等等。

具体的工作内容很多,但总结起来很简单:找客户要资料——客户给资料——根据资料判断客户做账是否有错误——发现错误就让修改、没发现或错误小就算了。

审计报告如厕纸

根据以上流程就很容易清楚,审计质量的高低主要取决于客户,假如客户给的资料很少或者干脆提供假资料,你审计再牛也没办法,我们把这种情况称为审计范围受到限制。

我去年在河南一个项目,客户港股上市,给我们提供酒店套房办公,把会计凭证、资料什么的都送到酒店,就是不让我们到公司现场去办公,晚上吃饭也给我们灌酒,不让我们加班,这种情况你真就没办法,除非辞任。

另一个影响审计质量的情况是资源不足,很多上千亿市值的公司,审计费只给100多万,大头还要被合伙人和高级经理分走,这审个锤子审。

就拿前阵子很火的牧原股份来说,19年营收超200亿,货币资金100多亿,固定资产近190亿,在建工程86亿,销售生猪1000多万头,审计费区区150万,好家伙,就算内资所可以疯狂压榨员工,我都想像不到你这怎么审得出来。

做个比较,我上个年审项目的体量应该只有牧原股份的一半,审计费1000万人民币,项目组13个人,也明显感觉得到很多审计程序没法涉及,一些错报和差异上年没找出来还是今年才发现的。20年牧原股份整体资产规模又比19年多了一倍有余,我就等着看这审计费能涨多少,不过鉴于牧原股份审计费多年没涨过了,今年要还是150万我也不意外。

针对大V对牧原股份的质疑,之所以会引发正反双方激烈互撕,核心还在于牧原股份的关联交易和在建工程是很难去证明或证伪的。或者这么说,牧原股份财报是否有问题,全凭管理层是否有道德和良知,因为外部审计机构根本没有能力或动机去发现或揭露上市公司的造假行为。

这点放到其他类似的上市公司也完全适用,当大体量公司+低审计费用+内资事务所+高审计难度行业(农林牧渔、零售、军工等)这几项同时存在的时候,审计报告的作用已经跟厕纸是一个级别了。

哪些可以相信

但是对于金融(银行、保险、券商)、房地产、大型央企来说,审计报告可信程度还是比较高的。

当然了,给的钱多是一个主要原因。还有的原因是这些企业审计难度比较高,工农中建都是上万个网点,top20的房企随便一个就是上千家分公司、上百亿的货币资金和几千个银行账户,内资所一般没有这么多资源来做。

另外,就是金融、房企、大型央企都需要良好的资信评级和授信额度,只有四大做背书,才能获得足够的信用。

放飞机是常态

但对于其他数量众多的普通上市公司来说,是没有必要花重金来请四大来找自己麻烦的。最好的方式就是找个关系好的事务所,每年给点钱,你派个项目组来走走过场,满足下相关法规就可以啦。

前阵子闹得沸沸扬扬的小朋友50页ppt举报德勤事件,里面各种放飞机行为,在业内人员看来感受只有两字:就这?

里面爆料的都是些喜闻乐见、稀松平常的事情,就算闹到财政部去,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这年头放飞机太常见了,月薪几千块的审计小朋友,面对牧原股份千万头生猪存栏,你说这该怎么盘?没办法啊,钱不够、人不够,不放飞机任务完不成,审计民工也绝望的一批。

可惜的是,目前这种情况还看不到任何解决办法,审计行业竞争越发激烈,各家都在压费用抢客户,你开500万,我就敢开200万,连四大也都在走下坡路。

在审计逐渐失效的背景下,年报真实性很大程度上只能期待上市公司自己遵纪守法了。

作为普通投资者最好是自己掌握一定的财务知识,或多或少还是能发现一些端倪的。

一丝丝曙光

最后,虽然我对审计报告的作用持保留意见,但对于货币资金,托二康的福,可信赖程度高了很多。无论是函证新规,还是各家质控的高度重视,都使得大额货币资金造假近几年不太可能出现了。所以,即使有大存大贷,牧原股份账面的200多亿资金应该还是可以信赖滴。

再补充下对审计风险的认识。看雪球上的评论,很多老铁觉得高审计费用才有猫腻,低审计费用反而安全。会产生这样误解,是因为低估了审计的难度和审计民工的职业操守,认为高审计费用=封口费。事实是,审计一家大体量的上市公司,花费的人力、财力远超你的想象。

真正的审计风险,在于审计范围和审计资源。前者是客户不配合,后者是缺钱。绝大部分审计人员的职业操守和道德准则不用太怀疑,有问题的是少数,毕竟任何领域都会有小部分害群之马。

高审计费通常意味着可以动用大量的审计资源,可以book别的分所的小朋友帮忙去盘点、去跟函金额较大的函证,可以请it做分析性程序,可以多跑几个现场、网点。

低审计费呢,比如100多万,项目成员的餐饮伙食、酒店机票、工资薪金,一大半就没了,合伙人、高经再分点,其他就莫得了,你还想做更多的审计程序?洗洗睡吧。

假如能打秘籍,输入“greed is good”或“show me the money”,拥有充足的人力、财力,别说有多少头猪,水底的扇贝我都能一个一个帮您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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